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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光黯影 第1章 试读
创世之始，圣者现，神灵生，于是天地有灵，万物有神，风雨皆有喻，百兽皆有知。后混沌之邪秽生，于是风雨有乱，百兽有战，遂有神之光降世以定四海，人之生于世以安八荒，而后邪秽虽存，不为兴也。
——《盖娅·创世纪》
对作为个体的一个人而言，对过去的回顾并非要在历史中吸取教训，而是使那叶片上斑驳错落的变幻光影，亦即所谓生命印记之物于心神间轻轻然地悠悠流转。
“我不认为在诺艾恩大森林这种僻静的地方见到如此吵闹的精灵是一件正常甚至值得庆贺的事情。”戈兰卡无奈地说着，脸上似有似无的严肃给人一种既不亲近也不敌视的距离感。那表情如同陌生人之间照面时作出的，既不失亲切又不显心思的微笑一样，有着被人情世故深深浸润过的属性。
诺艾恩（Noain）大森林，由尖塔地质学家诺艾恩勘察与测绘，从尖塔角度出发，当以他的名字命名；当地人则将其称为灰林。该森林处于盖娅世界的北半球，太古大陆中央大平原的北部，西北接奥瑞珍（Origin）山脉及奥瑞珍古森林，一般将其看作古森林在中央大平原的延伸区。地理位置差异造成的气候环境不同，导致延伸区的林木比起古森林稍稀疏些，少有白叶木、红蜡木等珍贵树木，多是灰木，生长周期较短，适合并且也经常被砍伐。
“有什么不正常的！”米波（Mibo）昂起小脑袋，麻雀一般在他身周盘旋，很是自豪地说着，“指引你们这种直立行走的猿猴可是本精灵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使命！哎，你别走啊！”
小精灵名为米波，女孩怀中的布偶一般大，蓝紫眼睛珍珠白发，胸前扎着青色蝴蝶领结，身穿浅绿精灵礼服——花纹精致典雅，光着脚，肌肤惨白乃至缺乏血色，但通体发光，使得这白添了玉般的透亮，一双白亮的翅膀有力地振着，——整体显得生动华贵。这精灵与陌生人大相径庭，倒像野外从草地里蹦出来的小东西，在戈兰卡面前飞来飞去阻止他离开。
突如其来的打搅使戈兰卡感到些许厌烦，毕竟不是每一个在森林独行的人都是精神昂扬心态光明怀抱拯救世界成为英雄之心等待精灵或神明赐福以成就伟业佳话传颂的故事角色；但他还是笑着停下了脚步，满是作为陌生人的修养与风度，但也充满了不得不陪小孩子游戏般的无奈。
“所以，有什么指示吗？”
吵闹的精灵将戈兰卡一路的孤寂震得粉碎，对此戈兰卡其实是欢喜的。但他有要事在身，又是个事务型的人，于是下意识地在态度上排斥着这份吵闹。不过在举动上也没有多少表示。
“那个……你刚才一直唔哩唔哩的是什么？”米波开口询问，同时飞落在了戈兰卡的左肩，并且身子一软瘫趴到了上面，活像一条趴在树枝上两头耷拉的绿毛虫。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呼——，累死我了，我刚才听着声音飞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你。”
小精灵米波是第一次见到人。虽然并非对人类毫无概念可言，但也绝对称得上是对人一知半解天真得不行的家伙。也正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人，她没有察觉出戈兰卡的衣装是那么的不传统。带有一枚闪亮金属纽扣的深蓝色风衣，黑色内衬，深蓝色的长裤，处处表现出织造工艺的高超。无论去往东南北的何处，这一身打扮都会被人们认作异乡人。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我刚刚吟诵了《创世纪》的第一小节，怎么了？”戈兰卡见她趴到了自己身上，便择了一处可取之地，拍却尘土，坐下歇息了。
林中灰木树根虬结，大块大块浮出土壤，互相交错，像巨蟒一般。这里毕竟还是比较深处的林区，在传统的人力耕作生产的社会中，对木材的需求丝毫不影响大多数林木安于年老。
“你为什么会知道关于盖娅的《创世纪》？你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
米波歇了一会，待戈兰卡坐下，便振翅起身，在他身旁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作为精灵，她丝毫不懂人世间那体贴自卑的门道，说起话来很是直白。
“相传是一个名为盖娅（Gaia）的神创造了这个充满神性与灵能的自然世界。这个世界依照自然的意愿划分，世界的中心有由大块陆地与东部群岛组成的太古大陆，南海以南有七大海岛与无数的岛屿群。她创造万物，包括自然以及一切生灵在内。当然，这只是传说。后人把关于盖娅创世的传说写成了《盖娅·创世纪》。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戈兰卡深谙谈话之艺术，知晓要在话尾留出对方能够接口的话头，这样交谈就会像衔尾蛇一条条头尾相交一样，早晚离题万里，从海中小岛衔接到沙漠中央。
“你是人类中的历史学家吗？”米波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
作为一只刚踏足大陆不久的小精灵，从没见过人的米波很自然地认为，人类中的那些历史学家、生物学家之类，都有独特的样子，就像分工不同的精灵模样也不同一样，于是她睁大了眼睛去看，以为戈兰卡的穿着打扮、相貌形容便是典型的“历史学家”。
“不算吧，虽然知道的的确算多，但我挺讨厌历史的。”
戈兰卡答。
戈兰卡没有说谎。
在对方睁大眼睛观察自己时，他也在有意地观察对方。精灵的确是非常美好的生命，至少从外形上看已经算是了。他想。不过外形只能占三成，不然那些掌淫欲的妖魔岂不是个顶个的美好。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米波觉得他的回答像是隐瞒了什么，但是不明白什么人类的那些待人处事之道，不懂得话术套语，也不懂得旁敲侧击，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了起来。
瞧着对方毫无凶气却正尽全力在话语和表情上做出咄咄逼人状的模样，戈兰卡忍不住笑起来，心里对精灵添了几分喜欢。
“我叫戈兰卡，是个地质勘察员。”
这就是纯粹的谎言了。
“戈兰卡？这个发音……好像是…精灵语中的神之光！”
米波惊讶地说着，“神之光”三个字说得尤其大声，连不远处树上的三道眉都被吓得展翅飞走了。
居然信了，甚至毫无怀疑。戈兰卡瞧着眼前这只活脱如大兔子转世的精灵，心生一计。这么单纯，捉弄起来一定有趣。
作为这世间颇为独特的存在，戈兰卡有着一个长久保持的爱好，便是捉弄他者。按他本人的意思，捉弄是世间最有乐趣且最为有益的事情，捉弄得好，既不至显得取笑，也不至显得疏离；且无论什么人物，一经捉弄，自然显露出他的格调来。这当然是他的一面之词。不过他对于捉弄，的确是连娱乐之神都比不上的热衷。
“我不是精灵，怎么会懂精灵语。戈兰卡（Gerlainka）是巴斯克岛的俗语。我出生在远陆的巴斯克岛，所以叫这个名字，意思是知道得很多的词典。”
这还是纯粹的谎言。话语中很多个部分都是真实的，连起来整段话则是无比虚假的。巴斯克语是古语言中常见的只有音和义而没有文本符号的语言类型，因而很容易同产生于近古的精灵语混淆，这是其中一个真实的部分。
“这样啊……也对，‘神之光’应该是全知全能的，被用来指代和全知有关的东西也正常。”米波嘀咕着想了想，相信了戈兰卡的说法。
不愧是自然精华所孕育的精灵。戈兰卡表面不动声色，心下暗笑。太笨了，说是涉世未深都言重了，该是涉世未浅。
“那么现在该我问你了。”戈兰卡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说。
“嗯？”米波刚在低头想巴斯克岛距离这里好像有些远了，被戈兰卡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于是抬头看向他应答一声。
“既然指引人类是精灵与生俱来的使命，回答人类的疑惑自然也是使命的一部分，对吧？”戈兰卡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而积极起来。
米波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话还是很合她的意的，只不过对方的态度明显是突然转变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诡计。不过问问题什么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事的吧。她这样想，于是答应下来。
“是这样，不过……好吧。既然是你需要知道的，那就问吧，我会尽量解答的。”米波答。什么问题呢？她想。难不成对方突然发现了她作为精灵的能力高超，要吐露身上所背负的使命了吗？还是说对方发现了她会在这里是很奇怪的事情，要问她是不是偷偷逃出来的吗？
“你放心，绝对都是你能够解答明白的问题，我只是想对精灵族有进一步的了解。”戈兰卡和颜悦色地说。
嗯？这倒是出乎米波的意料了。对方居然问起精灵族，难道是坏人吗？可是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回答他，就要回答的。可如果问到精灵岛的位置之类的，要不要撒谎呢。按理来说是不能说谎的……
“精灵具有生育能力吗？”
戈兰卡轻描淡写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简单明快的语气带着些许好奇，就像是在谈今天的天气或中午该吃的饭菜一样随意。
“嗯？！”
出乎意料的问题令米波十分惊恐。
太太太太可怕了！难不成眼前这个看起来生长很成熟的男性人类正是所有精灵都该躲避的那个所谓流氓吗？米波这样想。听说这种人十分可怕，身上藏有一种叫做“城府”的恐怖道具，能够让精灵不知不觉中计。自己肯定不是对手。原来这个样子的人就是流氓。只怪自己第一次见到人类，书上画的人又只是简笔轮廓或者灰黄影像。如果之前能见过几次流氓，估计就能躲开他了。不过，那样的话，之前见到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戈兰卡见对方呆在那里，神色好像在沉思，又好像有些迟疑，于是说：“听不懂吗，那我换一个通俗一点的说法。精灵分男精灵和女精灵吗？”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邪恶的非礼行为”了！米波在心里慌张地想。如此看来，对方真的就是人类中的那个……流氓一类了，或者类似的。人类实在太多种类了，也许记错了是另一类也说不定呢。
“这个……我……”米波将双臂护在胸前，小脸微红。在她眼中，自己是在被进行所谓的“非礼行为”，这实在是太令她羞怯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米波心里感到极为无助。思绪正走投无路时，她的脑袋里忽又生发出了一个新的念想：他是不是在问精灵族，而不是在问我来着？好像流氓是对自己非礼，这样对精灵族非礼……是不是不能够算流氓？
“哦，也许是我冒失了，我应该先问，你是不是未成年精灵？”戈兰卡的语调仍尽量保持着一贯的平和，神情上看不出任何戏谑，展现出纯熟的捉弄能力。尽管对方那复杂的小心思他并不全然知晓，但看这样子也可猜出一二。
米波觉得脸上热热的，好像受了风寒，同时心里有些乱。低着头，用双臂紧抱着自己，看着地面。地面上小草的身影与树的根系，以及石子和沙粒，模模糊糊。自己好像要落到地面上，晕乎乎的。可是又担心落不稳要摔倒，不安定的。
明晶般的精灵呢。戈兰卡赞许的想。明晶般的心性。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吗？他突然想到了别的事。受洗练的明晶。未沾染尘埃的明晶。是两份。是不同的。
也许对方，其实，并不是流氓？对了，他好像说自己是地质勘察员，也许是想在旁敲侧击中问出精灵族生活在哪里。这就是传说中的“话术”。这样的话，他也许比流氓要好一些，不是特别坏的人类。流氓是最坏的。米波这样想了，于是鼓起勇气问：
“……你不是流氓吧？”
“显然你有所误会，也是我的错，我不该开门见性的，你要是未成年精灵，我可就是在犯罪了。”戈兰卡听见对方指责，当即认错，神色愧疚，语气懊悔，好像真有在忏悔一样。
看来真的不是流氓！太好了！米波在心里想。转而又想到自己因为两三句问话便扭扭捏捏，而且完全失了阵脚，不免又羞又气起来。
“你要注意你的…你的言辞！”
米波小手握拳，锤了锤戈兰卡的肩膀，气鼓鼓地说。
“精灵没有未成年一说。我们信使精灵……嗯……只能活30年左右。前五年要呆在岛上被妈妈教基本的生存技巧和魔法，学习完就会被扔出岛了。”
戈兰卡瞧着坐在他身旁的米波细语轻言一字一句娓娓道来，白净的小脸双颊微红。这精灵倒是比一些人类都还要有灵了。何止一些，甚至是大多数。神明里少有这么天真的角色。倒是有一些演技卓越的，能有如此表现。他这样想着，脸上仍是似有似无的严肃，颇为认真地问：
“精灵分很多种吗？”
“精灵有很多很多种类，古老的有非常多，现代的精灵数量最多，分为两种，但都出生在一处——精灵的栖息地。那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岛上，有一片仙湖，我们从湖水中出生，最开始是一个小的亮泡泡，越来越大，离水面越来越近，最后浮在空中，泡泡炸开，精灵就落到水面上。”
米波看戈兰卡的神情和语态不像是故意找事，好像是真的想要知道，加上自己刚才实在有些反应过度了，觉得有些幼稚气，现在便要做出一副无所谓那种事情的成熟样子来。殊不知戈兰卡虽没有很接近过精灵，对精灵族却可谓是一清二楚，明白的不能再明白，这样故作认真，只是在捉弄涉世未深的小精灵罢了。
“还蛮有诗意的。不会掉下去吗？”
“你这都是些什么问题啊！”
米波皱起眉头，非常有情绪地抱怨了一句。但毕竟没有真的生气，随即便转换成了认真安和的语气去解释。
“会浮在水面上，因为圣湖荡漾着明亮的魔法涟漪，我们精灵实际上就是由纯净的魔力孕育的生命，
米波说着张开双臂，目光投向云天，感慨自得地继续说，
“是天地灵气所化，受到一切自然圣灵的庇护。”
“所以，分哪两类？信使和什么？”
听到戈兰卡随口问出的话，米波的情绪忽而低落下来。倒不是发现戈兰卡说漏了嘴——她还没提信使这个类别呢——只是想到了自己的命运，感到有些神伤。她低下头，慢慢地说：
“分为信使和圣使，命中注定，一部分精灵在出生时会被精灵回廊选中，成为圣者，他们就叫圣使，身材特别好，也很有智慧，还很长寿，能活两百多年，而我们，作为信使，又矮又笨，主要负责和人类进行交流沟通，属于低级的精灵。”
“那，圣使和信使都没有性别吗？但我看你似乎也有不明显的女性特征。”
“有！明显！不准总问我这种问题。”
米波坐在戈兰卡的身旁，语气虽厉，仍然颓然失意，动作上只用右拳有气无力地锤了锤戈兰卡表示抗议。
“圣使的性别叫阴阳，信使的叫雌雄。圣使没有欲念，无尽回廊能够给予他们力量和长生；而信使，本来就是只有一半圣灵心，另外有一半凡心，再怎么抛却杂念去努力，得到的奖赏也只能是在翅膀消散时化为凡人……不过化为凡人也挺不错的……也许这就是听天由命吧。”
戈兰卡看着肩头的米波娓娓道来，看到她眼中似有似无的冷色的泪光，若隐若现的逃避与无奈神色，紧接着的不顾一切的释然神情，有了些微共情。
他何尝不是听天由命呢。
“信使精灵比起圣使也更加自由，不是吗？像你这样的信使就可以自己来到这片大森林，倘若是圣使，天生有个什么使命，岂不是事事都要受牵绊，所以做信使也有信使的好处在。”
米波听着戈兰卡的话，有些惊讶地问：
“你怎么知道圣使生来就有属于自己的使命，是不是我说的你其实都知道，你只是在欺负我？”
她还挺聪明，一下就能猜对，好像也没看起来那么笨。
戈兰卡听了，心下乐呵呵地想。
“没有，虽然我知道的的确很多，但是并没有欺负你，因为，你看，我不是为了得到问题的答案，而是为了得到问题的回答，所以才要问你。”
戈兰卡说着右手抬起，要去轻触小精灵米波的翅尖。
他知精灵“居世外之地，成玲珑之心”，却不知世外之地是何样貌，玲珑之心是何表现。他了解精灵族，却不了解任何一个精灵。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悲哀。
全知便真的全知吗？
米波从他身旁飞起，躲开了他的触碰，同时叫喊着：
“你就是传说中的神之子！对不对！”
戈兰卡笑起来。看来捉弄只能到此为止了。
“并不是。不过在很久以前，有一段时间，我是神之子的侍者。‘戈兰卡’一词是神之子赐予我以及我的族人的礼物，仅此而已。”
神明侍者，是除神之子外，上古时地位最高，身份最重的一类天神，为神之子亲派，周游四海，维护安宁，常被称为“神使”。
米波在戈兰卡面前呆了半晌，——它切实听到了，但满是惊讶，仿佛该是听错了才对——点点头，笑起来：
“那看来咱们两个是一路人。”
一路人吗。倒不是很清楚指的哪一路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何必相逢呢。戈兰卡感慨地想，起身便向南离开。
“哎，不准走！”米波跟着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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